蚯蚓
忽然想起很多有关蚯蚓的事情来。其实一直到现在都不清楚这种动物到底应当划归到哪个门类中去,大概是节肢动物吧。这么说来,小时候听过的那个故事便还有一定的科学依据了。
那故事说:很久以前,虾子和蚯蚓都生活在陆地上,他们是要好的朋友。那时蚯蚓是有眼睛的;而虾子,就像他的名字那样,是个瞎子,不知道光明是什么。
有一天,虾子对蚯蚓说:蚯蚓老弟,我总是听你说起你看到的美好景色,但是没有办法亲眼看到,这在我也总是一件遗憾的事情。
蚯蚓本性善良,加之虾子又是最好的朋友,听到他这么说,便答道:虾子老兄,让你亲眼看见万千风景,确是我的心愿。这样吧,我且把眼睛借你,待你饱览风光之后再还我。你觉得怎么样?
虾子闻听此言,自然欣喜万分。但免不了仍要推脱一番。最后在蚯蚓的坚持下,还是安上了蚯蚓的眼睛。哇!脑子忽然嗡的一声,虾子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。金黄的稻田,碧绿的菜畦,跃动的小溪,矗立的远山,五彩缤纷的大自然映入眼帘,简直比蚯蚓说的精彩一万倍。虾子陶醉了,与此同时,一个阴暗的念头在心底滋长,他想,要是我可以一直拥有光明,那该有多好呀!可是蚯蚓是我最好的朋友,我拥有了眼睛,他就要生活在黑暗中了......虾子很是纠结了一番,最后,对光明的渴求战胜了对朋友的承诺,他决心占有蚯蚓的眼睛。
于是虾子在蚯蚓来讨还眼晴的那一刻,趁其不备,往后一纵,跌入了身后的小溪。可怜蚯蚓不会游泳,只好“眼睁睁”任虾子夺去了光明,后来干脆就住到泥底下,过着自暴自弃的生活。
虾子有了眼睛,却也落下一个毛病,因为当初逃脱时是纵身往后一跃,从此每逢紧急状况,也只能后退着逃跑。除此而外,虾子毕竟还有羞愧之心,所以下锅一煮,便羞得全身通红。
这个故事就是这样,蚯蚓和虾子的恩怨,似乎也不会有和好的一天了。只是在我当时幼小的心里,很是同情善良的蚯蚓。
但还有一段时间,大约五、六岁的光景,我又很惧怕蚯蚓。江南的雨后,泥地里会忽然冒出些小土堆,土堆旁有筷子粗一个泥洞。出于好奇,我总会从竹扫帚上折一根小竹枝,发掘这神秘的洞穴。直到有天,邻家的阿婆一本正经对我说:毛毛,不要挖蚯蚓洞,小心蚯蚓钻出来“吹”了你的卵吊!
虽然对阿婆的话将信将疑,我还是不敢拿自己尿东篱把酒黄昏后尿的家伙开玩笑,便停止了对蚯蚓洞的破坏活动,还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小鸡鸡,以确保它完好无损。阿婆见我面露疑色,便继续用她那嘶哑的声音,给我讲了某某小孩因为不听大人规劝,执意挖蚯蚓洞,终于被愤怒的蚯蚓吹了小鸡鸡,从此肿得像一条香肠......阿婆说到此处,见我已有惧色,便停了嘴,转身走了。我则赶紧扔了小竹枝,飞也似的逃离“作案现场”。
其实直到今天,我仍没有想明白,蚯蚓是怎么“吹”到小鸡鸡的。且不说隔一个裤裆,就算小孩儿穿开裆裤,蚯蚓难道也会像眼镜蛇那样直立起来?或者像它的朋友虾子那般靠着身体的弹性蹦起来?又或者居然是非接触式的打击?更让人疑惑的是它究竟把什么东西“吹”进去了,能让一条稚嫩的活生生的鸡鸡肿胀成香肠?或许这仅仅是山野老妇吓唬戏谑顽童的小把戏,一如城市文明人的“狼来了”的故事罢。
但那时的我确乎是被吓到了,据说梦中亦会高呼打死蚯蚓一类话语借以壮胆,并且对于诸如泥鳅、蚂蟥等与蚯蚓一般滑腻条状动物敬而远之。
待到我长到十几岁时,儿童时的恐惧已随时光一起逝去,生活也己被更丰富的嬉戏占据,其中跟随更年长的伙伴到河边钓鱼是最让人向往的事情了。要钓鱼就要有鱼饵,蚯蚓无疑是最好的饵料。因为年纪小,挖蚯蚓的活自然每次都落在我头上。
记得有次在后溪抽水机坑里拿蚯蚓钓上来很多大虾,回家后外婆往灶里填一捆茅草,锅底化开猪油,煎了香喷喷一碗大虾,同去钓虾的伙伴们个个吃得满嘴油星。我们满足口腹之欲的同时,也算是为蚯蚓报了夺眼之仇。
这几年,几次随朋友趋车到乡下鱼塘钓鱼,蚯蚓都是塘主养好的,翻开塘边的青石板,胡乱蠕动的都是。少了挖蚯蚓的乐趣,钓鱼便也索然,想来总没有少年时那般惬意。
蚯蚓还是一味药材。表哥的手足癣就是拿蚯蚓治好的。具体怎么配伍已经忘了,仅记得是将挖来的蚯蚓泡在白砂糖里,待其全部化成汤水,取汤水涂抹于患处即可。这个方子是外婆邻家大伯给的,有奇效。这位大伯,真名已无从知晓,只记得大家都叫他圈头人[音],大约是从一个叫圈头的地方入赘到本村的。还有一种说法是小时候怕养不活,过继给在圈头的亲戚,大了又接回来,同村人便以圈头人称呼他了。而不管哪种说法,他的那些神奇土药方,是从圈头带来,这是没有疑问的。
现在住在北京,江南的山水固然只能梦中相见,便是从前翻开小巷两旁青石板随处可见的蚯蚓,也成了稀罕之物。倒是也能于雨后偶窥尊容,单位院子的花岗岩地面上,零散地爬了几条,长近一尺,其色惨白,其状狰狞,猛一看恰似垂死的小蛇,断然没有作鱼饵的可爱,倒仿佛是童年的梦魇成了真,不由地头皮发麻,赶紧一逃了之。